2012年1月12日 星期四

小說---復仇(一)

我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女子,在台北市狹窄的頂樓加蓋公寓租了一間陰森類似凶宅的小小雅房。像我這樣普通的人每天一到下班時間就像複製人進攻般擠滿了捷運站或是各大道路的路口。


我每天擦著俗艷的的妝容,貼上根根分明的又快把我眼皮壓毀的亮麗假睫毛,標榜自然但其實眼神毫無焦距的黑色放大瞳片, Vivi雜誌內Model必備大波浪熱塑燙外加內層玉米燙使髮型看來既蓬鬆又撩人。我穿著西班牙品牌的窄裙緊身上衣還有東區的厚底高跟裸靴。每天就這樣俗不可耐地奔波在大臺北和客戶談案子,Meeting,搞企劃。

我本來交了一個都三十好幾了還在美國大學畢不了業的男朋友,開始工作的那個夏天他打電話跟我說他又被留級之後我說那我們分手吧,他說對啊也是時候了。然後就從我世界完全消失。我那時候每當躺著時,搭高鐵時,搭飛機時總是會在心裡偷偷學他的語氣“對啊也是時候了呢”“對啊也是時候了喔”“對呀也是時候囉”他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態說這句話呢?不過我沒有多餘時間感到悲傷難過,台北城是寂寞男女總匯, 我俗不可耐的姿態多多少少吸引了一些俗不可耐的男子。自卑感作祟,我總不太拒絕給連絡方式,因為我深深認為“我不方便給你喔~”這句驕傲亮麗的台詞只適合由蒼井優或是瑪莉詠柯蒂亞絲這樣真心誠意美貌的女子說出口,像我這樣疲憊不堪又長相平凡的女孩如果拒絕搞不好一季拳頭就會飛來伴隨著“他媽你以為你是仙女嗎?”的訕笑。所以我手機和MSN總是不經意的就塞滿了“酒窩妹~哪一天去看電影阿?”“嗨~還在忙嗎?想不想和我朋友們一起出遊”“妳笑起來真可愛,想不想吃好吃的港式料理?”“Hey, what u going to do tonight? ”這類意圖明顯的簡訊。我當然都沒有赴約阿,台北男生都頭腦很簡單,只要釋放出我是隻身由南部來工作的小女子,在偏遠的國立大學念過書,他們就會把妳當作單純好騙的小綿羊。招式不過就是帶妳去酒吧喝酒或唱歌,大談自己輝煌的事業,去什麼國家旅遊阿,什麼深圳的皮包代工廠阿,還有在國外讀書時多著迷什麼60,70的芭樂流行樂團。然後用各種方法希望妳醉呼呼的好騙去摩鐵上床,我甚至還遇過學六人行喬伊教羅斯那個編一段浪漫感人悲傷故事突破女生心房的荒謬招式。可惜我雖然非常討厭喝酒可是我還是從來不會醉。對了還有看電影,不論是東區破樓內的MTV或者夜半人潮較少的美麗華,清一色都是看鬼片。我曾經很認真的問身邊男性友人你們真的喜歡看鬼片嗎?答案當然都是“跟本不會特別想去看噢!” 所以如果有人約我是看正常平凡的片子無論是武打片或者偵探片我都真的非常感到溫暖!所以也就是因為這樣,我默默發了誓如果有一天遇到一個簡單又有誠意的男生,我就要自己追他然後花錢請他看卡通。

和我同年的室友知理子和我就完全不一樣了喔!聽她的名字就知道她是標準的文藝少女,不像我綽號Asherly通俗又毫無存在感。她有白花花的皮膚清澈的圓眼睛然後總是很憂傷的樣子。她是復興美工畢業然後當時正在讀藝術研究所夜間部。我們是在超商假日打工時認識的,當時我就一直很欣賞她。她很會拍照,房間裡有各式各樣男友送她的單眼相機,她很會捕捉一些光阿影的,或是什麼破爛屋子的邊邊或紋路,她拍完後又會用軟體調成迷幻的色調然後才會上傳到相簿。我喜歡看她的照片,好像我也在那邊,終於脫離了身邊這百般寥寂的都市到了另一個存在不存在的世界。而且她不像一般女孩子喜歡可愛的貓阿狗的,她養兩隻小烏龜,一隻叫由紀夫,一隻叫芭娜娜。她幫由紀夫和芭娜娜拍了好多很有意境的照片,還附上了可愛的對話。她時常只顧為它們拍照卻常常忘記餵食,然後晚上昏醉時總是把小烏龜的家當作煙灰缸。所以我晚上都會走到電視上放烏龜的小盆子敲敲它們然後偷偷放些小點心,希望它們能平安的活著。


知理子有一個嚴重的問題就是她總是顯得很悲傷,她很敏感喜歡寫文章寫詩。我喜歡讀她的文章,雖然不完全很懂她的意思但因為我就是寫不出那麼有層次的句子和細膩的文筆,所以我喜歡閱讀她的文章去認真感受裡面的涵義。每次她在部落格釋放想死掉想自殺的訊息時我就會很擔心。況且她常常說自己需要安眠藥才能入睡,所以我更擔心了,早上要上班前都會偷偷開門看一下她氣色好不好,也會買一些川貝琵琶膏這種吃了會開心的小點心給她。好險她雖然時常釋放沒有勇氣活下去的訊息,我每天下班回家時還是看她過著豐富多彩的生活,然後我就會很羨慕哎~當學生的日子真是太好過了。其實我還是不明白知理子為何如此憂鬱,我知道她有一個不完整的家庭和逃到大陸不負責任的父親,所以背負了重重的家累的樣子,可是她很幸運,歷任男友都會幫她出一點錢,我當時因為已經有賺錢了,所以偶爾借她錢讓她湊著買一些波西米亞式的好看衣著,最後也都是她男朋友還我的。

我很羨慕知理子那群朋友阿,總是聚在房內放我不知道名子的迷幻音樂,聊著社會運動等偉大的事,他們也時常夜半就奔出去海港阿或是挺有味道的眷村拍照。我很想加入他們,可是又覺得自己像是妖怪,穿著奇怪的上班族裝和日系妝容,在一群古著或嬉皮的文青中顯得格格不入。我也不知道怎麼和他們聊音樂阿小說什麼的,因為我什麼都不懂,我的生活就是拼命做企劃,討好客戶,和主管討價還價還有讀書。有一次她一個朋友問我要不要一起呼麻,我害羞的拒絕了,也不是因為完全不好奇喔,只是我不想丟臉,我連煙都不會抽阿,呼麻怎麼呼阿?我才不想糗死我自己呢!所以我大多下班回家就衝去南陽街的K書中心準備留學考試,然後午夜再伴著台北前站的蟑螂大兵們騎機車由忠孝東路一段到四段回我破舊的老公寓。所以比起她,我生活實在是無力透了吧。


知理子好像有一大半的憂鬱是來自感情吧。其實感情上麗子也是很順利阿,她男友是樂團的吉他手。當時她的男友正在當兵,我覺得男生一輩子最認真談戀愛時就是休兵假的時候了吧。只要放假他都會騎著那台復古改裝的打擋車帶她去泡溫泉阿或是去離島走走。然而知理子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那樣,也許因為某種吸引男生的特殊的憂鬱氣質,她時常帶不同的男生回家瘋狂做愛,雖然她男朋友對我也很好,會買我愛吃的肥豬肉飯糰給我吃,可是我還是決定幫她瞞著,因為知理子常常紅著眼睛對我說她很痛苦,我說痛苦什麼呢?她說她真的好愛好愛好愛她男朋友喔!可是那些男孩好懂她,她說她總是走在世界的邊緣,很渴望有瞭解她的人帶她離開黑洞;我想像我這樣好不藝術的人應該永遠無法體會她的意思;我如果喜歡一個人,眼裡就只會有他一個。而且我羨慕她的是,喜歡他的男生阿,都是真的很迷戀她呢!會想帶她出去郊遊像是去很遠的河岸或是屋頂聊天,也會彈吉他給她聽,用單眼相機捕捉她許多沈思的神韻,想盡辦法讓她開心,遠離無止境的空虛黑洞。我則是相反,喜歡我的男生總是只想找我看鬼片然後上床。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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